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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憂鬱症的病人在病程中都會描述自己進入一個混亂、失序、意義感喪失的世界,不認識自己,原來的自己消失了、死去了。那種找不到自己的恐慌,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焦慮讓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盛正德描述這個狀態極為真切:

發生最可怕的一件事,莫過於對藝術價值感的破滅,近四十年來追求的是對藝術的理想,執著的是不斷突破那自覺或不自覺的一道又一道的瓶頸。然而就在那一天的某一刻,突地覺得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幻想,所有的意義都是虛幻的,價值是建立在如國王新衣的欺瞞及空無之中。……就好像自己這輩子人生的追逐,永遠向著一個虛無存在的幻境前進。時間、生命就在虛幻的追逐中消逝。
這種自我的破滅感,正是人跨入潛意識世界的推力。當潛意識大門徐徐開啟,裡面長久積壓的各種素材、童年的回憶、個人的不堪往事,一件件地流洩出來,眼所目睹盡是傷痛、挫敗、不堪、孤獨、羞愧的歷史場景。而認為早已淡忘,無足輕重的陳年舊事,在這一刻都重新挑戰我們的自我認知。這個靈魂的暗夜裡,天光何時再見,何時才能找到走出黑夜的勇氣,是每一個深陷其中的人不停發出的詢問。
盛正德的歷程正符合心理學家榮格所說「人生階段」的轉向,榮格認為人生的中期,人際關係、與社會發展已至成熟穩定的階段,自我進而邁入一個內轉的歷程,對內在心理的活動關注,追求人生意義價值上重新的定位,內在的潛意識材料湧現,要求意識的自我回應。
榮格最知道這個苦痛,因為他三十八歲時,面臨了人生最大的挑戰。他與亦父亦友的老師佛洛伊德決裂,自己進入幾近精神崩潰的狀態,期間三年無法工作。在這期間他面對自己原先的自我瀕臨解體,潛意識之門大開,其內的影像、意念大量湧現。他辭去教職,退居蘇黎世湖邊的老宅,用大量的時間嘗試各樣的方法來接近自己的潛意識。他用自我對話、繪畫,特別是畫曼陀羅、長時間的散步、做木工、蓋房子,來認識自己潛意識世界所提供的訊息。在這個自我療癒歷程之中,許多影響後世的心理學創見逐漸形成。榮格在走過這一段歷程後堅信,高度整合的身心靈狀態是需要仰賴意識與潛意識之間開放而暢通的互動方可達成。

人生之中任何一件看似創傷、病痛或重大打擊都是個人精神世界一個有意義的發展。所以在人生的低谷,我們更要去重視潛意識所顯現給我們的訊息,因為其中會提供我們人生下一個階段發展的重要訊息。要解讀潛意識的訊息,需極度依賴我們的直覺、感受及創造力。在這個時期許多原有的自我概念、信心,或價值都會被打破,或不發生效用。一個新的、更寬廣、更整合的自我在通過這一個黑暗、混亂的時期之後成形。榮格相信整體精神是一個朝著有意義、有目的的方向發展的,他在自己的人生從灰黑轉為彩色之後提出的這個理念,這是榮格的信念也是他生命的體驗。盛正德也走了同樣的一個徑路,也用了相似的方法在他進入精神世界的黑暗期,發現了自己生命狀態的真相:

當一個人自己都無法接納自己時,不論到什麼地方,都是漂泊無依的;不論處身如何繁華喧鬧,也都是孤獨寂寞的……連「我」也不願收留自己。
盛正德智慧的潛意識在治療初期即已告知了他自己,這是一場自我與靈魂的爭戰:

……我知道那即將死去的人就是「我」自己,而在看著「他」的人也是「我」。簡單地說,夢裡的兩個人都是「我」:一個即將死亡;一個看著「他」死,但似乎也沒有很深的悲哀,只是有點害怕,不敢靠得太近。……在夢裡出現的那一對睜的大大的、空虛、失焦、逐漸渙散的眼睛,映著天際的微光,我一直覺得他極端地想和我說什麼,嘴唇微張顫動著。但我在害怕,沒有低下頭俯耳傾聽。

他的夢中記載著生命中重要的祕密,並沒有如他所害怕的,訊息永遠消散無法傳達。在他掙扎著面對憂鬱症的攻擊時,一次又一次的從潛意識的自我裡聽到了有關他自己的祕密。原來世界的崩解不是沒有目的的,反而是為了打造一個更好、更豐盛、寬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