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肥燕瘦」中的趙飛燕

趙飛燕(前32年-前1年),原名宜主,是西漢漢成帝的皇后和漢哀帝時的皇太后。

趙飛燕是一位在中國歷史上傳奇的人物。在《漢書》中對她的描述僅僅只有少數幾句,但關於她的野史卻有許多。在中國民間和歷史上,她以美貌著稱,所謂「環肥燕瘦」講的便是她和楊玉環,而燕瘦也通常用以比喻體態輕盈瘦弱的美女。同時她也因美貌而成為淫惑皇帝的一個代表性人物。

生平

趙飛燕的確切出生年份並不確定,但通常會假設是前32年。出生地點在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據《漢書·佞幸傳第六十三》,趙飛燕出生卑賤,她的父親是一個樂工,會編製動聽的樂曲。在父亡後,幼時曾流落長安。宜主與妹妹趙合德在長安以編織草鞋維生,過著非常貧苦的生活。後來被一個趙姓官員收養,並輾轉到了陽阿公主宮裡當侍女。在陽阿公主那兒,被訓練為一個歌舞妓。兩姊妹認真習舞,經過幾年的訓練,宜主終於練得像飛燕一樣靈巧,每每舞動時有翩然欲飛之勢,故改名「飛燕」。此後,人皆以「飛燕」稱之。

她的歌舞及美貌受到漢成帝賞識被召入皇宮,封為「婕妤」(嬪妃封號,在漢代後宮中排第三等,僅次於皇后與昭儀),成為成帝的愛姬。趙飛燕受寵後又讓成帝召她的妹妹趙合德入宮。

趙合德

趙合德

趙合德風姿迥異,生得體態豐腴,玉肌滑膚,美艷嫵媚與趙飛燕不相上下,她們都是漢成帝的寵妃。
 
趙合德雖然比不上飛燕會來事兒,但是她豐滿的身軀,狀若含苞待放的蓓蕾;酷似粉裝玉琢,著體便酥,恰好形成了對漢成帝另外一層強烈的補償心理。在與趙飛燕日日夜夜纏綿得昏天黑地時,情不自禁地就會想到趙合德,總覺他心中的遺憾只能從另外一個角度,得到充分的滿足。還是在趙合德與漢成帝度過第一個不眠之夜後,漢成帝就在歡暢無比,欲仙欲死中,把趙合德叫做“溫柔鄉。”說“我當終老是鄉,不願效武帝之求白雲鄉了。”這話有如讖語,後來果然應證。   

最令漢成帝入迷的是趙合德蘭湯沐浴、自從漢成帝一次無意間從門窗隙縫中窺見了趙合德洗澡後,就成為他一種新鮮的刺激:從趙合德寬褪羅衣,玉骨冰肌,蘭湯瀲艷,到自我欣賞,顧影自憐,關窗鎖戶,輕醮細拭,一幕幕活色生香的旖旎畫面,有景像、有動作、有表情、更有聲音,是漢成帝的經驗裏從來沒有汲取過的。他對身邊的太監說:“自古以來皇帝沒有兩個皇后,如果有的話,我一定要把昭儀(此時趙合德已為昭儀)立做皇后。”後來為趙合德修宮殿,漢成帝特地關照用藍田玉鑲嵌了一個大浴缸,注入豆蔻之湯,更顯水光瀲艷。不消多說,自然是趙合德的浴缸了。

趙合德知道了自己入浴的過程,竟能如此地使皇帝神魂顛倒,於是便將計就計地不予揭穿。更運用欲擒故縱的手法,儘量鋪排無限的媟艷風光,甚至連浴罷的情態,也加以刻意的美化,以捕捉漢成帝的注意力。

趙合德入浴時的美態,緊緊地扣緊了漢成帝的心弦。趙飛燕聽到了風聲,便有一種失落感,害怕失寵衾寒枕冷,於是,也如法炮製地想要吸引她的皇帝丈夫。漢成帝來了以後,趙飛燕才開始沐浴,她赤身裸體,千嬌百媚帝挑逗皇上,還不時地故意往皇上身上灑水,以為會給皇上帶去新鮮的刺激,誰知這一招讓皇上大倒胃口,沒等她洗完就匆匆離去了。

趙飛燕哪知道這位愛看女人洗澡的皇帝的內心世界?漢成帝喜歡“從帷中竊望之”,而趙飛燕請他去觀浴,哪有什麼新鮮刺激可言?趙飛燕聰明一世,卻不曉得這點心理學知識,著實讓人惋惜。[1]

數年後,成帝打算立趙飛燕為皇后,但太后認為他出身卑微,所以不同意立後一事,《漢書外戚傳第六十七下》[2]上記載:「趙飛燕貴幸,上欲立以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難之」。雖然如此,公元前18年冬十二月成帝廢他原來的許皇后,前16年趙飛燕被立為皇后,成為國內舉足輕重的人物。《漢書·成帝紀第十》稱「趙氏亂內」。

據說趙飛燕體態極其輕盈,每當他纖腰款擺、迎風飛舞時,就好像要乘風而去一般。有一次,趙飛燕在宮裡一個高高的舞台上舞蹈時,大家正看得入迷,忽然一陣狂風吹來,趙飛燕隨風而舞,好像真的要被風吹走了一樣。於是成帝趕緊叫樂師們拉住趙飛燕的裙擺,免得他被風吹走。待風停時,發現趙飛燕的雲英紫裙竟被抓得皺皺的,從此宮中女士們就流行穿這種特意造出的皺皺的裙子,名叫「留仙裙」。

趙飛燕(趙明明版)

趙飛燕(趙明明版)

前11年她慫恿皇帝殺害後宮皇子,留下「燕啄皇孫」的典故。前7年漢成帝病死,趙飛燕無子,她支持立漢哀帝,因此在哀帝登基後被尊為皇太后。

前1年哀帝逝世,漢平帝登基,趙飛燕喪失了依靠,先由「皇太后」貶為孝成皇后,後來不久又被廢為庶人,最後還被派到成帝墳前守陵,趙飛燕難忍羞辱終以自殺收場。

 

延伸讀物趙飛燕傳記文獻研究

作者简介:滕新才(1965~),男,重庆人,重庆三峡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漢書·外戚傳》記載了趙飛燕以微賤出身而貴為皇後的真實經歷,至六朝以後署名漢代伶玄的《趙飛燕外傳》、宋代秦醇的《趙飛燕別傳》、明代古杭艷艷生的《昭陽趣史》幾部小說,將趙飛燕形象渲染為嫉妒、狡黠、淫濫的化身。趙飛燕形象由歷史真實向文學虛構的轉化,反映了中國文學發展的基本規律和特點:中國小說註重人物肖像和細節刻畫;文體經歷了由文言向白話的轉變;先進作品為後繼者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創作經驗。

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形容女子體態之風韻,慣以“燕瘦環肥”並舉。楊玉環以其豐腴的美艷受到歷代文人的青睞,詩歌、傳奇、戲劇、小說代不絕縷(http://big.hi138.com/)。相比之下,趙飛燕的羸弱輕纖則備受冷落,甚至還不如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那樣深入人心。其實這是一個誤區,以班固《漢書》發其端,到署名漢代伶玄的《趙飛燕外傳》、宋代秦醇的《趙飛燕別傳》,直至明代題為古杭艷艷生編的《昭陽趣史》,趙飛燕的故事也自成體系,就中可以發現中國文學發展的一些奧秘。

一、《漢書外戚傳》:真實的趙飛燕
           
       趙飛燕(?~公元前1年),“本長安宮人”[1],顏師古註雲:“宮人者,省中侍使官婢,名曰宮人,非天子掖庭中也。”其出身之微賤可知,且命運乖蹇,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方才收養,成年後賜陽阿公主為奴,學習歌舞,以體輕如燕,“號曰飛燕”。漢成帝微服出行,造陽阿主家,見飛燕而悅之,“召入宮,大幸”。其妹隨後亦召入宮,“俱封婕妤,貴傾後宮”。許皇後被廢黜,漢成帝欲立趙飛燕為皇後,但皇太後嫌她出身微賤,從中作梗(免費論文下載中心 http://big.hi138.com/)。成帝先發制人,封趙父臨為成陽侯,一個月後明正言順立趙飛燕為皇後,時鴻嘉四年(公元前17年)。

命運似乎給趙飛燕開了個大玩笑,她由一個卑微的宮人,陡然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登上了古代女子垂涎欲滴的最高權位,居昭陽宮,“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門檻皆包銅鍍金,白玉為階,墻壁俱黃金橫帶,以藍田玉、夜明珠、翡翠羽裝飾,極盡奢華。其妹亦平步青雲,甚至在趙飛燕“寵少衰”後還依然得漢成帝歡心,“絕幸”,封昭儀。“姊弟顓寵十余年”,“自後宮未常有焉”。以至於定陶王劉欣及其祖母傅太後亦走趙飛燕姐妹的後門,“私賂遺趙皇後、昭儀,定陶王竟為太子”,他就是以後的漢哀帝(文学论文/古代文学論文 http://big.hi138.com/)。

綏和二年(公元前7年)春,楚王劉衍、梁王劉立來朝,將辭去歸國。漢成帝留宿未央宮白虎殿,設宴張樂餞行,竟夜平安無事。第二天清晨漢成帝卻突然發病,“傅絝襪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由於漢成帝素來身體強壯,無疾暴卒,輿論大嘩,歸咎於趙昭儀,皇太後詔令大司馬王莽等人“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迫於壓力,或者是感念漢成帝對她的寵愛,萬念俱灰,自殺身亡。

哀帝即位,尊趙飛燕為皇太後,封其弟駙馬都尉趙欽為新成侯。幾個月後,司隸解光彈劾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指虐害許美人、中宮史曹宮所生皇子)”之罪,哀帝下詔免趙欽及其兄子成陽侯趙爵位,俱為庶人,家屬徙遼西郡。議郎耿育進一步落井下石,上疏論“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將打擊矛盾直指趙飛燕。由於哀帝當初立為太子實得趙飛燕之力,飲水思源,“遂不竟其事”,趙飛燕得以茍延殘喘。

元壽二年(公元前1年),漢哀帝駕崩,平帝即位,王莽專權,假借皇太後懿旨詔令有司:“前皇太後與昭儀俱侍帷幄,姊弟專寵錮寢,執賊亂之謀,殘滅繼嗣以危宗廟,悖天犯祖,無為天下母之義。”下令貶趙飛燕為孝成皇後,徙居北宮。一個月後,又以“皇後自知罪惡深大,朝請希闊,失婦道,無共養之禮,而有狼虎之毒”為由,下詔廢為庶人。趙飛燕於當日自殺,自立皇後以來,至此共計16年,

以上是《漢書》中真實的趙飛燕形象。作為紀傳體正史,《漢書》“究西都之首末,窮劉氏之廢興,包舉一代,撰成一書,言皆精練,事甚該密” [2],《外戚傳》的寫作宗旨是戒“女寵之興,繇至微而體至尊,窮富貴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禍福之宗也。……鑒茲行事,變亦備矣”,所以班固詳細記載了趙飛燕由貧賤而富貴,特別是姐妹倆專寵後宮、飛揚跋扈的歷史,與漢武帝寵姬李夫人臨死前唏噓長嘆的可憐情狀,並稱為《漢書》宮闈描寫的神來之筆。但班固也被鄭樵譏為“浮華之士也”[3],他從出身、血統、社會等級諸方面出發,對趙飛燕每每流露出輕賤之意,《漢書·外戚傳》明確使用了這樣的措辭:“趙飛燕姊弟亦從自微賤興,逾越禮制,寖盛於前。”這就為後世小說家言誇飾其風流韻事,渲染其淫亂妒嫉,提供了出發點和可能性。

二、《趙飛燕外傳》:淫妒的趙飛燕

趙飛燕以微賤的出身,憑國色天香和輕盈舞姿入主昭陽宮,母儀天下,歷史上罕有(僅漢武帝衛皇後差可匹敵),自然成為人們吟詠的對象,或贊賞其婀娜,羨慕其幸運,如梁元帝蕭繹(508~554)詩:“何言飛燕寵,青臺生玉輝。”[4]或詛咒她“紅顏禍水”,指責她恃嬌奪寵,妖媚惑主,生性淫蕩,嫉妒殘忍。大致從漢代以後,趙飛燕就成了人們說長道短的話題。

現存最早寫趙飛燕的小說是《趙飛燕外傳》,版本眾多,通行本有:明顧元慶輯《顧氏文房小說》本,民國十四年(1925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據嘉靖顧氏夷白齋刻本影印;明程榮輯《漢魏叢書》本,民國十四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據萬歷程氏本影印;清王謨輯《增訂漢魏叢書》本,光緒二年(1876年)紅杏山房刊行,民國四年(1915年)蜀南馬湖盧樹柟修訂補印。各本俱題漢伶玄著,按伶玄字子於,潞水(今山西長治)人,《顧氏文房小說》本後附《伶玄自敘》,言“與揚雄同時”,歷官至淮南相、河東都尉,然於史無載,不敢妄加臆斷。

此書不見於唐人書目,最早著錄的是南宋初年晁公武的《郡齋讀書誌》:“《趙飛燕外傳》一卷,右漢伶玄子於撰,茂陵卞理藏之於金縢漆櫃。王莽之亂,劉恭得之,傳於世,晉荀朂校上。”[5]今人吳誌達先生認為“此書最早見於《文獻通考》”,這個結論是錯誤的,蓋因馬端臨(1254~1323)一字不替照錄晁公武《郡齋讀書誌》及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原文,且有“晁氏曰”、“陳氏曰”雲雲。前輩學者考證,《趙飛燕外傳》非伶玄所撰。司馬光(1019~1086)修《資治通鑒》時,曾援引本書中披香博士淖方成罵趙飛燕姐妹“此禍水也,滅火必矣”的話入史[6]。按照陰陽家“五德終始”說,漢朝以火德王天下,而趙飛燕則被視為擾亂後宮、滅亡漢朝的禍水,《通鑒》采擇入史,“殆以為真漢人作”。魯迅先生認為:“恐是唐宋人所為。”[7]吳誌達先生的觀點是:“我以為此書作者當晚於漢代而早於唐代,主要也是就文氣格調來考察其時代特征,不類唐宋傳奇風範;況且傳奇小說在唐宋已卓然獨立一體,聲名顯赫如韓、柳、元稹、牛僧孺,都公然寫起傳奇小說來,似再無托古假冒之必要。”[8]侯忠義先生論證說:“或雲唐末宋初人作,此說亦不可靠。考李商隱《可嘆》詩:‘梁家宅裏秦宮人,趙後樓中赤鳳來。’赤鳳亦見《飛燕外傳》,是則已為唐人熟知故事;另,唐代作者不隱名,更無托名漢人作品的必要;其三,寫帝王題材,唐人愛談明皇,宋人樂道煬帝,故單獨創作飛燕姊妹故事,亦屬意外。估計當為東晉或南朝作品。”[9]侯、吳二先生的觀點其實是一致的。學術界一般認為,六朝小說是中國文言小說的正式發軔期,有著不同於此前敘事文體的顯著特征,駁雜而又瑣碎,各種不同性格、人品、情趣的人物都可以在作品中得到表現,這些特征被延續下來,形成為小說這一嶄新的、與眾不同的文學形式。因此,把《趙飛燕外傳》議定為六朝小說應該是大致不差的。同一時期還有托名班固撰的《漢武帝內傳》、托名桓麟撰的《西王母傳》、托名郭憲撰的《東方朔傳》,所不同的是後三傳均為神仙方術題材,《趙飛燕外傳》則將視野轉向了人間生活。

《外傳》的主要內容是描寫趙飛燕姐妹與漢成帝的宮廷荒淫生活。為了給趙飛燕的淫蕩尋找血緣根據,小說不惜對其出身進行改造,說她們是江都中尉趙曼妻(江都王孫女姑蘇郡主)與樂工馮萬金的私生女,孿生,長曰宜主(即飛燕),次曰合德,俱冒姓趙。馮氏家敗,姐妹倆經歷了一段貧窮的生活,流落長安,“事陽阿主家,為舍直,常竊效歌舞,積思精切,聽至終日不得食”。這時候趙飛燕經歷了她生平最神聖的初戀,與羽林軍射鳥者有情。“夜雪,期射鳥者於舍旁,飛燕露立,閉息順氣,體溫舒,亡疹粟,射鳥者異之,以為神仙”。後召入宮,媚惑成帝,大受寵愛,立為皇後。合德亦入宮,封婕妤,進昭儀。姐妹倆專寵後宮,相互間爭妒淫亂。趙飛燕為得嗣而濁穢宮闈,“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機關算盡,然“終無子”。趙合德更是工於心計,巧於辭令,深得漢成帝歡心,稱之為“溫柔鄉”。後因醉進春恤膠過量,導致成帝“陰精流輸不禁”而暴崩,合德亦嘔血死。小說通過趙飛燕姐妹的形象描寫,旨在揭露封建帝王驕奢淫逸的腐朽生活,兼托諷喻之意,為後世小說演述隋煬帝、唐玄宗風流韻事之先導。

在這篇小說中,趙飛燕淫妒的性格十分突出。她與射鳥者有染在先,入宮後媚惑成帝,又私通侍郎、宮奴之多子者,淫蕩不堪。隨著地位和環境的變化,她的性格向暴虐嫉妒、陰險詭譎方面惡性發展,終與合德反目成仇,為爭狎宮奴燕赤鳳而大打出手。合德泣拜曰:“姊寧忘共被夜長、苦寒不成寢,使合德雍(擁)姊背邪?今日垂得貴,皆勝人,且無外搏,我姊弟其忍內相搏乎?”這番誠懇的肺腑之言,使趙飛燕亦感動得痛哭流涕,姐妹倆始握手言歡。作者有意貶抑飛燕,褒揚合德克己謙讓的品性,將批判的鋒芒主要指向趙飛燕和漢成帝。

三、《趙飛燕別傳》:狡黠的趙飛燕
唐代以後,趙飛燕的故事更為文人津津樂道,李白有《長信宮》詩盛贊“天行乘玉輦,飛燕與君同”,更以《清平調》“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句開罪於楊貴妃,“散發弄扁舟”,終生淪於草野。至宋代遂出現了秦醇的《趙飛燕別傳》。

秦醇字子復,譙川(今安徽亳州)人,所撰《趙飛燕別傳》,載北宋劉斧《青瑣高議》一書,內容與《趙飛燕外傳》大略相同,但文筆更加優美。秦醇交代故事來源於“家事零替”的同裏李生墻角破筐中,原名《趙後別傳》,“雖編次脫落,尚可觀覽”,“余就李生乞其文以歸,補正編次,以成傳,傳諸好事者”[10]。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白,實際上是秦醇為擡高自己著作的身價、表明故事有本有源的一個障眼法而已。為了避免與《外傳》內容上過多的重復,《別傳》省略了趙飛燕入宮前的身世經歷和與射鳥者的愛情,著重寫她“欲為自利長久計”而詐托有孕,多次收買新生兒冒充皇子的陰謀,最終未能得逞。此篇情節不如《外傳》曲折,趙飛燕形象亦稍遜,沒有凸顯其淫妒的特征,倒是狡黠成性,詭計多端。其妹昭儀則成了嫉妒狂,恃寵驕橫,在得知掌茶宮女朱氏生子的消息後,醋意大發,怒責成帝,並命宮吏祭規取子擊殿礎死,“後宮人凡孕子者,皆殺之”。故事的結尾是成帝死後,托夢於趙飛燕,告知昭儀“以數殺吾子,今罰為巨黿,居北海之陰水穴間,受千年水寒之苦”,並有梁武帝答大月氏王之問,以證其事非妄誣也。

本篇不見於鄭樵《通誌》和馬端臨《文獻通考》著錄,關於其著作年代,明代學者胡應麟(1551~1602)認為“其文頗類東京,而末載梁武帝答昭儀化黿事,蓋六朝人作而宋秦醇子復補綴以傳者也。第端臨《通考》、漁仲《通誌》並無此目,而文非宋所能,其間敘才數事,多俊語,出伶玄右,而淳質古健弗如”[11]。這個觀點頗有見地,至少可以斷定,本篇藍本《趙後別傳》出自六朝,一個明顯的證據就是趙飛燕詐托有孕時上箋所奏:“知聖躬之在體,辨六甲之入懷。”漢成帝答雲:“夫妻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為先。妊體方初,保綏宜厚。藥有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這段文字是典型的駢儷句法,四六相間,對偶工穩,辭采潤澤,篇翰華美,乃六朝盛行的文體。月氏是秦漢之際遊牧於敦煌、祁連間的古老部族,漢文帝時遭匈奴襲擊,大部分人西遷伊犁河谷,稱大月氏,小部分人入祁連山與羌人雜居,稱小月氏,隋唐以後逐漸融合在其他民族中。《別傳》末記“大月氏王獵於海上,見巨黿出於穴上,首猶貫玉釵,望波上眷眷有戀人意”,乃遣使問梁武帝,“武帝以昭儀事答之”雲雲,則很明顯本篇乃梁、陳間作品,後經秦醇補綴演繹,成《趙飛燕別傳》,遂行於世。

四、《昭陽趣史》:淫濫的趙飛燕
明朝中後期,受《金瓶梅》的影響,世情小說大興,魯迅先生稱之為“人情小說”。這類小說多寫家庭興衰,男女情愛,間雜因果報應借以規過勸善,特別是針對宋明理學的禁欲主義,著重表現紅塵男女的情與欲,在沖破禮教藩籬的同時,往往滑向放縱情欲的另一個極端,所敘不出房闈,筆墨專乎枕席,故茅盾先生名之曰“性欲小說”。《昭陽趣史》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

小說凡四卷,題“古杭艷艷生編”,白話編著,有明抄本傳世。臺灣據明刻本影印,書名《新編出像趙飛燕昭陽趣史》,有圖22幅,其中第11圖題“辛酉歲孟秋寫於有況居”,似刊於天啟元年(1621年)。內容寫趙飛燕前生是海外青邱山一個燕子精,已修行五百余年;合德前生為松果山九尾野狐精,修行千余年,皆未成正果。為增進功力,野狐精化為美女,欲騙取男子元陽,恰逢燕子精變成男子欲采補真陰,二人相會交媾,燕精道行不敵狐精,被吸去真陽,遂糾集同夥找狐精報仇。酣戰之際,北極佑聖真君經過,收縛二妖,交玉帝發落。玉帝罰二妖凡間轉世,投生為姑蘇主與馮萬金的私生女,分別取名為宜主、合德。二人長到15歲,皆“姿容出世,窈窕無雙,纖腰裊娜,小腳妖嬈”。馮萬金、姑蘇主死後,姐妹倆無所依托,移居長安,生活無著,得射鳥兒相助,與其茍合,誓結姻緣。為避無賴欺侮,二人緊急租賃侍郎節度使趙臨花廳,經人薦入趙府,被收為義女。漢成帝駕臨趙府,愛飛燕舞姿,攜入宮中,備受寵愛,貶許皇後為庶人,立飛燕為皇後。合德隨即亦召入宮中,漢成帝從她身上得到了更大的滿足,情深綢繆。飛燕被冷落,寂寞難耐,暗召射鳥兒重續舊歡,又私狎侍郎官奴燕赤鳳,選眾多美少年性嬉無度,以供其淫樂。漢成帝與合德恣意縱淫,誤食春藥過量,脫陽而死。群臣喧嘩,太後下令清查,合德畏罪嘔血而亡。飛燕先遭貶徙,後被廢為庶人,遂自縊死。小說最後點明因果報應:飛燕、合德魂歸天上,玉帝責二人在凡間淫亂,罰合德為巨黿,去北海陰水間受千載冰寒之苦;罰飛燕為猛虎,在冷清山受千載饑餓之苦,方許超升。二人驚惶萬狀,求救於如意真人。原來漢成帝乃如意真人下凡,追憶舊日恩情,因向玉帝求情。玉帝改罰二人在如意真人院受戒三百年,朝夕修心煉性,以圖正果,後不知所終。

在所有趙飛燕傳記文獻中,《昭陽趣史》篇幅最長,系拼湊《漢書·外戚傳》、《趙飛燕外傳》、《趙飛燕別傳》諸書情節,而演繹為一段“夙世姻緣”,所謂“曠古奇聞、千秋趣事矣”,而於首尾強行焊接因果報應,創作宗旨卻並不在於規過勸善,而是借小說以宣淫,極力展示趙飛燕姐妹的淫心獸行,對各種性行為進行誇張的赤裸裸的穢褻描寫,故入清以後,本書屢遭禁毀,黃榜赫赫有名,亦其必然的歷史命運。

五、結論
通觀趙飛燕的幾種傳記文獻,從《漢書·外戚傳》真實的歷史人物,到《趙飛燕外傳》、《趙飛燕別傳》、《昭陽趣史》的文學虛構,趙飛燕形象的演變,竟能反映中國文學發展的一般規律和特點。

第一,中國小說註重人物肖像和細節刻畫。這一點在《漢書》中還沒有得到明顯的體現,班固雖然也是一代漢賦高手,文才卓絕,但《漢書》作為史傳文學,長於人物立身行事,對趙飛燕姐妹的居室環境有所渲染,卻缺乏必要的肖像描寫,蓋因史體不同故耳。至《趙飛燕外傳》則大進一步,作者以簡約而形象的筆觸描繪了飛燕姐妹的儀表豐姿:“宜主幼聰悟,家有彭祖分脈之書,善行氣術,長而纖便輕細,舉止翩然,人謂之‘飛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辭,輕緩可聽。二人皆出世色。”作者尤擅長描寫衣著妝梳,不惜濃墨重彩,細膩而不雜蕪:“合德新沐,膏九曲沈水香,為卷發,號‘新髻’;為薄眉,號‘遠山黛’;施小朱,號‘慵來妝’;衣故短,繡裙小袖,李文襪。”這一番工筆細描,涉及服飾、發型、妝式諸多方面,曲盡其妙,一個絕代佳人的形象呼之欲出。

《趙飛燕別傳》從總體藝術成就上看稍遜於《外傳》,然以文辭優美和細節刻畫取勝。如開篇即寫飛燕姐妹的體態氣質,先聲奪人:“趙後腰骨纖細,善踽步行,若人手持荏枝,顫顫然,他人莫可學也。……昭儀尤善笑語,肌骨清滑,二人皆稱天下第一,色傾後宮。”寥寥數語,國色天香的綽約風姿已躍然紙上。《外傳》有漢成帝偷窺趙合德沐浴事,然皆情節的自然流露,缺乏深層次的挖掘,《別傳》則獨出心裁,別開生面,將筆觸深入到了漢成帝的內心感受:“昭儀方浴,帝私覘,侍者報昭儀,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金錢,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若無所主。”一路寫來,淋漓盡致,將趙合德超凡脫俗的美艷渲染得如同聖像般明凈自然,有意境,有品位,而絲毫不流於猥褻,成為明清以後艷情小說司空見慣的範式。明代學者胡應麟特別推崇這段描寫,稱“敘昭儀浴事入畫”,激賞“蘭湯灩灩”以下三語,“百世下讀之猶勃然興”[12],信不虛也。

《昭陽趣史》是所有趙飛燕傳記的集大成者,將一卷文言小說演繹為四卷白話巨制,每卷12目,自“狐精變化”至“二精修心”,共計48目,洋洋灑灑,委折波瀾,情節更加復雜,細節描寫亦更趨工媸,惟鋪敘床第,淫濫惡趣,喪失了固有的美學價值。

第二,中國古代小說的文體經歷了由文言向白話的轉變。大抵文言乃文人專用的職業化語言,佶屈聱牙,晦澀難讀;白話則曉暢明白,通俗易懂,為廣大群眾所喜聞樂道。文言小說的成熟是唐傳奇,白話小說的濫觴則自宋話本。明代通俗文學大師馮夢龍(1574~1646)曾將唐傳奇與宋話本進行比較,認為:“唐人選言,入於文心;宋人通俗,諧於裏耳。天下之文心少而裏耳多,則小說之資於選言者少,而資於通俗者多。”[13]文言傳奇只能供士大夫欣賞,通俗話本卻能適應廣大民眾的需要,社會上的專業文人畢竟鳳毛麟角,普通群眾則占絕大多數,任何一部文學作品,要想為廣大民眾所接受,必須使用通俗明快的語言。故魯迅先生指出:“其時(指宋代)社會上卻另有一種平民底小說,代之而興了。這類作品,不但體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革,用的是白話,所以實在是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14]洵為的評。

有關趙飛燕的幾部傳記文獻,《漢書·外戚傳》、《趙飛燕外傳》、《趙飛燕別傳》皆文言寫成,雖辭藻華美,行文古樸,涵義蘊藉,但畢竟只能在少數文人中流傳,不可能普及到大眾中去,沒有實現其應有的社會價值。至《昭陽趣史》則完全改用白話,情節雖然復雜但語言通俗易懂,文從氣順,明白如畫,加速了它在社會上的廣泛流通。一個反面的例證,就是清代歷次禁毀小說淫辭,《昭陽趣史》皆難逃厄運,固然是因為這類書籍“荒唐俚鄙,殊非正理”,蠱惑人心,敗壞風俗,但也從另外一個角度證實了包括《昭陽趣史》在內的“小說淫辭”勢如水銀潑地,無孔不入,以至於出現了“疊床架屋,列肆租賃”的情況,政府不得不以強權禁毀之。而《趙飛燕外傳》中也有不少性描寫,語涉淫褻,卻安然無恙,黃榜無名,蓋因其文言寫就,之乎者也,閱覽者少,於人心風俗無礙故也。

第三,先進作品為後繼者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創作經驗。所有趙飛燕的故事都源自《漢書·外戚傳》,由於班固記下了趙飛燕以微賤的出身而貴為皇後的傳奇經歷,後世小說便虛構她是姑蘇主與馮萬金的私生女,既有高貴的血統,又為其淫蕩行徑找到了血緣上的依據。《漢書·外戚傳》在記載飛燕恃寵驕橫的同時,本來就有讓趙合德喧賓奪主的傾向,給後人許多暗示,遂競相騰出廣闊的空間來塑造這位美昭儀。她似乎精通19世紀西方國家興盛的性心理學,一再對漢成帝實施欲擒故縱的策略。當漢成帝以百寶鳳毛步輦迎合德入宮時,她故意推辭說:“非故人姊召,不敢行,願斬首以報宮中。”迫使漢成帝以趙飛燕的五彩組文手藉為符信,方才半推半就入宮來。成帝病陽痿,“陰緩弱不能壯發,每持昭儀足,不勝至欲,輒暴起”,有明顯的戀物癖。但合德常常轉過身去,不讓漢成帝摸她的腳。人謂昭儀曰:“上餌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貴人足一持暢動,此天與貴人大福,寧轉側俾帝就邪?”合德卻振振有詞地回答:“幸轉側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則厭去矣,安能復動乎?”她的這些伎倆,使漢成帝對她保持著持續不斷的興趣,稱之為“溫柔鄉”,感嘆說:“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雲鄉也!”[15]“自古人主無二後,若有,則吾立昭儀為後矣!”[16]這些情節應該就是《漢書·外戚傳》閃爍其詞的“皇後既立,後寵少衰,而弟絕幸”的極好註腳。

所有趙飛燕的傳記文獻中,客觀而論,當以《趙飛燕外傳》審美情趣最高雅,藝術成就最卓越,“稱得上是文言小說發展史上的裏程碑”[17],胡應麟譽之為“傳奇之首”是獨具慧眼的。茅盾先生對此篇有精到的研究,指出:“《飛燕外傳》一文雖在漢家歷史上毫無價值,而在文學史上的價值卻未便過於抹煞。……就《飛燕外傳》的內容而觀,則此短文直可稱為後世性欲小說的泉源,換言之,即後世的長篇性欲小說的意境大都是脫胎於《飛燕外傳》的。”[18]趙飛燕入宮前與射鳥者有染,已非處子,入宮後卻給漢成帝留下“豐若有余,柔若無骨,遷延謙畏,若遠若近,禮義人也”的良好印象,“既幸,流丹浹藉”。其姑妹樊嫕最初為她捏一把冷汗,繼而感到大惑不解,私下問道:“射鳥者不近女邪?”趙飛燕回答:“吾內視三日,肉肌盈實矣。帝體洪壯,創我甚焉。”這是後世艷情小說侈談采補術的托始。

《外傳》還寫到漢成帝患陽痿,太醫萬方不救,四處搜求奇藥,“嘗得春恤膠,遺昭儀,昭儀輒進帝,一丸一幸。一夕,昭儀醉,進七丸。帝昏夜擁昭儀,居九成帳,笑吃吃不絕。抵明,帝起禦衣,陰精流輸不禁,有頃,絕倒。裛衣視帝,余精出湧,霑汙被內,須臾帝崩”。這是後世艷情小說種種春方淫器及脫陽而死的淵藪。《金瓶梅》第79回寫潘金蓮無視胡僧一次一丸的警告,將三粒春藥以燒酒送服餵給西門慶,導致西門慶“精盡繼之以血,血盡出其冷氣”而亡,竟完全是摹仿《外傳》的寫法了。

要之,在中國人的觀念中,慣以“臟唐濫漢”形容歷史上的後宮淫亂,如唐高宗之烝母、唐玄宗之扒灰,目之為“臟唐”實在當之無愧;但客觀而論,漢成帝在歷史上並不算十分荒淫,《漢書·成帝紀》僅輕描淡寫的一句“沈湎酒色”,較之齊東昏、隋煬帝之流難免小巫見大巫,《外戚傳》亦止記飛燕姐妹妒殺宮子而已,之所以會形成“濫漢”的印象,《趙飛燕外傳》、《趙飛燕別傳》、《昭陽趣史》諸書實有力焉。
               
[1]班固:《漢書》卷九十七下《外戚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988頁。

[2]劉知幾:《史通》卷一《六家》,《四庫全書》本。

[3]鄭樵:《通誌·總序》,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頁。

[4]梁元帝:《班婕妤》,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卷四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晁公武:《郡齋讀書誌》卷二下《傳記類》,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三十一,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996頁。

[7]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28頁。

[8]吳誌達:《中國文言小說史》,濟南:齊魯書社1994年版,第58頁。

[9]侯忠義:《中國文言小說史稿》上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31頁。

[10]劉斧:《青瑣高議》前集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74頁。

[11]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九《九流緒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84~285頁。

[12]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九《九流緒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85頁。

[13]綠天館主人:《古今小說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頁。

[14]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國小說史略》附錄,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287頁。

[15]伶玄:《趙飛燕外傳》,《顧氏文房小說》本。

[16]秦醇:《趙飛燕別傳》,劉斧《青瑣高議》前集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75頁。

[17]吳誌達:《中國文言小說史》,濟南:齊魯書社1994年版,第58頁。

[18]茅盾:《中國文學內的性欲描寫》,原載《小說月報》1927年第17卷,轉引自張國星主編:《中國古代小說中的性描寫》,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21~22頁。


[1]摘自《中國文明的秘密檔案》百花文藝出版社 20055月出版

[2] 《漢書外戚傳第六十七下》
孝成趙皇后,本長安宮人。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及壯,屬陽阿主家,學歌舞,號曰飛燕。成帝嘗微行出。過陽阿主,作樂,上見飛燕而說之,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俱為婕妤,貴傾后宮。
許後之廢也,上欲立趙婕妤。皇太后(既王政君)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傳語,得太后指,上立封趙婕妤父臨為成陽侯。後月餘,乃立婕妤為皇后。追以長前白罷昌陵功,封為定陵侯。
皇后既立,後寬少衰,而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髤漆,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后宮未嘗有焉。姊弟顓寵十餘年,卒皆無子。
末年,定陶王來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定陶王竟為太子。
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強,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鄉晨,傅褲襪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眾讙嘩怪之。掖庭令輔等在後庭左右,侍燕迫近,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哀帝既立,尊趙皇后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駙馬都尉欽為新成侯。趙氏侯者凡二人。後數月,司隸解光奏言:
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禦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
臣遣從事掾業、史望驗問知狀者掖庭獄丞籍武,故中黃門王舜、吳恭、靳嚴,官婢曹曉、道房、張棄,故趙昭儀御者於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宮即曉子女,前屬中宮,為學事史,通《詩》,授皇后。房與宮對食,元延元年中宮語房曰:“陛下幸宮。”後數月,曉入殿中,見宮腹大,問宮。宮曰:“禦幸有身。”其十月中,宮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黃門田客持詔記,盛綠綈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婦人新產兒,婢六人,盡置暴室獄,毋問兒男女,誰兒也!”武迎置獄,宮曰:“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手書對牘背。”武即書對:“兒見在,未死。”有頃,客出曰:“上與昭儀大怒,奈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
死! ”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 ”奏入,客复持詔記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兒與舜,會東交掖門。 ”武因問客:“陛下得武書,意何如? ”曰:“瞠也。 ”武以兒付舜。舜受詔,內兒殿中,為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洩! ”舜擇棄為乳母,時兒生八九日。後三日,客复持詔記,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綠篋,記曰:“告武以篋中物書予獄中婦人,武自臨飲之。 ”武發篋中有裹藥二枚,赫蹄書,曰:“告偉能:努力飲此藥,不可複入。女自知之! ”偉能即宮。宮讀書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額上有壯發,類孝元皇帝。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奈何令長信得聞之?宮飲藥死。后宮婢六人召入,出語武曰:“昭儀言’女無過。寧自殺邪,若外家也?’我曹言願自殺。”即自繆死。武皆表奏狀。棄所養兒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不知所置。
許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館,數召入飾室中若捨,一歲再三召,留數月或半歲禦幸。元延二年懷子,其十一月乳。詔使嚴持乳醫及五種和藥丸三,送美人所。後客子、偏、兼聞昭儀謂成帝曰:“常給我言從中宮來,即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複立邪!”懟,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從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為!殊不可曉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為何?陛下常自言’約不負女’,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嚴持綠囊書予許美人,告嚴曰:“美人當有以予女,受來,置飾室中簾南。”美人以葦篋一合盛所生兒,緘封,及綠囊報書予嚴。嚴持篋書,置飾室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客子解篋緘。未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偏、兼,使緘封篋及綠綈方底,推置屏風東。恭受詔,持篋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為坎,埋其中。
故長定許貴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業、任孋、公孫習前免為庶人,詔召入,屬昭儀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宮,倉卒悲哀之時,昭儀自知罪惡大,知業等故許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賜予業等各且十人,以尉其意,屬“無道我家過失。”
元延二年五月,故掖庭令吾丘遵謂武曰:“掖庭丞吏以下皆與昭儀合通,無可與語者,獨欲與武有所言。我無子,武有子,是家輕族人,得無不敢乎?掖庭中禦幸生子者輒死,又飲藥傷墮者無數,欲與武共言之大臣,票騎將軍貪耆錢,不足計
事,奈何令長信得聞之? ”遵後病困,謂武:“今我已死,前所語事,武不能獨為也,慎語! ”
皆在今年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謹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髮長陵傅夫人塚。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不當所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魯嚴公夫人殺世子,齊桓召而誅焉,《春秋》予之。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
當伏天誅。前平安剛侯夫人謁坐大逆,同產當坐,以蒙赦令,歸故郡。今昭儀所犯尤悖逆,罪重於謁,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幃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懲惡崇誼示四方也。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
哀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成陽侯䜣,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時議郎耿育上疏言:
臣聞繼嗣失統,廢適立庶,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大怕見歷知適,逡循固讓,委身吳粵,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功冠三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大王。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污先帝傾惑之過,成結寵妾妒媚之誅,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
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眾,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眾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
容媚,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
願下有司議,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嘵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託後之意也。蓋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
哀帝為太子,亦頗得趙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趙太后亦歸心,故成帝母及王氏皆怨之。
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詔有司曰:“前皇太后與昭儀俱侍帷幄,姊弟專寵錮寢,執賊亂之謀,殘滅繼嗣以危宗廟,悖天犯祖,無為天下母之義。貶皇太后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後月餘,復下詔曰:“皇后自知罪惡深大,朝請希闊,失婦道,
無共養之禮,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內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誠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亂大謀,恩之所不能已者義之所割也。今廢皇后為庶人,就其園。 ”是日自殺。立十六年而誅。先是,有童謠曰:“燕燕,尾涏々,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瑯 ​​根,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 ”成帝每微行出,常與張放俱,而稱富平侯家,故曰張公子。倉瑯根,宮門銅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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